《天龙八部》里,何曾有过“满城牡丹”的明确记载?当这六个字被并置一处,那秾丽而略带哀愁的意象,便如一枚石子投入心湖,漾开的却是层层叠叠、超越文字本身的江湖幻梦与历史倒影。
若执意要寻个出处,那“洛阳”二字,怕是最贴切的注脚,金庸先生笔下,洛阳虽不若开封、大理那般故事云集,却也悄然点缀着江湖的经纬,乔峰身世之谜的揭开,聚贤庄的血战,其背景的苍茫里,未必没有中州大地的风烟,洛阳,这座浸透了十三朝霜色的古都,自隋唐以降,“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”的盛誉,便已如血液般融入它的名姓,刘禹锡的诗句,写尽了它的千古风流。“天龙八部”的雄浑苍凉,与“洛阳牡丹”的富丽堂皇,虽一属虚构的武侠宇宙,一属真实的历史风物,却在文化的想象空间里,产生了奇异的共鸣,那“满城牡丹”,或许并非书中实景,而是读者情思与集体记忆共同晕染出的、一片属于洛阳的文学底色。
这抹底色,浓烈而复杂,牡丹,在其极致绚烂的表象下,自古以来便承载着多重况味,它是富贵,是盛世,是“花开时节动京城”的无上荣光;它亦是易逝,是脆弱,是“夜惜衰红把火看”的深沉惘然,这种美,是倾其所有、毫无保留的绽放,仿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故而将生命浓缩于一季,轰轰烈烈,近乎悲壮,这种气质,与《天龙八部》的悲剧内核何其相似!书中众生,无论是乔峰“教单于折箭,六军辟易”的英雄末路,还是段誉“向来痴,从此醉”的求而不得,抑或是虚竹被命运拨弄的无可奈何,乃至慕容复沉醉于“满城牡丹”般虚幻复国梦的癫狂,无不演绎着“有情皆孽,无人不冤”的至理,他们的生命,都曾如牡丹般恣意盛放过,追求过各自的“富贵”(理想、权势、情爱),却又在命运的狂风骤雨中,迅速走向凋零,留下无尽的慨叹,那“满城”的意象,在此更添一层悲凉——非独一人之殇,而是众生皆在如此华美而短暂的梦中,挣扎沉浮。
更进一步想,“满城牡丹”所构筑的,并非一个安宁祥和的静态图景,花开如海,是动态的,是霸道的,几乎带着一种侵略性的生命力,侵占观者的全部感官,这便更像一个庞大而纷繁的“阵法”,或一个瑰丽却危险的“幻境”,洛阳城若真被这无边春色充盈,那袭人的香气、眩目的色彩,足以令人心旌摇曳,迷失其中,这岂非正是江湖与人生的隐喻?《天龙八部》的世界,不就是一座更为错综复杂的“迷城”么?珍珑棋局是智慧的迷宫,少室山大战是情义的迷宫,西夏公主招亲是欲望的迷宫……人人皆在寻找出口,人人又往往沉溺于局中,那“牡丹”的幻美,恰似江湖中的名利、情爱、宿仇,迷人眼,惑人心,能如扫地僧般看破这般“色相”者,几希?更多人如段延庆、丁春秋,乃至痴恋王语嫣的段誉初期,不过是这“牡丹阵”中,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“天龙八部哪里满城牡丹”这一问,其妙处竟在于它的“不确凿”,它是一把钥匙,开启的并非金庸小说的具体章节,而是我们自身文化记忆与文学感受交融的宝库,它让我们从一段快意恩仇的故事里,拾起一片中古中国的花瓣;又从一种根植历史的国色天香中,嗅到几分普世人生的苦涩与苍茫,文学与现实,武侠与历史,在此刻的想象中完成了互文。
我们不妨放下对字句的执拗考据,且在心中绘就这样一幅画卷:在《天龙八部》那苍黄豪迈的江湖天际线下,隐隐浮现一座传奇的洛阳城,春日,牡丹盛开,如霞如锦,淹没街衢,而乔峰的萧声,或许正伴着落花,响彻在某个遥远的山崖;段誉的凌波微步,或许曾惊起一片沾露的花瓣;那慕容复的复国迷梦,在某一瞬间,是否也幻化成了眼前这倾城的、却终将随风而逝的繁华?
这“满城牡丹”,终究不在纸上,而在每一个读者被触动的、关于灿烂与寂灭的幽思里,它是武侠梦边,一缕来自历史深处的,既芬芳又哀婉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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